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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26岁，他的名字被印上批判材料，成了人人喊打的“二流子”，去干校挑粪种地。 85岁人生谢幕，墓碑上只刻了一句白族老话：“好茶不怕山路远”。 这短短七个字，炸出了多少人的眼泪。 今天要说的这位老爷子，叫莫梓江。 他这一辈子，就像那壶需要翻山越岭才能品到的好茶，初尝是泼天的名气，中段是刺骨的苦涩，回味里，却透着一股怎么都压不垮的韧劲儿。

　　1959年，北京电影学院的教室。导演王家乙来选角，目光扫过一群学生。男主角原本定了别人，可临开机前，他的视线落在一个广东小伙身上。 这小伙子普通话还带着明显的“广味”，但眼神干净透亮，身上有股子未经雕琢的朴实劲儿。 “就你了！ ”一句话，改变了莫梓江的命运。 那时他刚满20岁，是表演系大二学生。 他接下的电影，叫《五朵金花》。

　　那是为国庆十周年准备的献礼片。 莫梓江演的阿鹏，是个赶着马帮、走遍苍山洱海寻找心上人金花的白族青年。他没学过专业表演，全靠一股子真诚。电影上映，瞬间火遍大江南北。 那种健康的、昂扬的爱情，鼓舞了整整一代人。 片子不仅在国内创下纪录，还出口到了足足46个国家。 莫梓江一夜间成了全民偶像。 信件像雪片一样飞到学校，堆满他的课桌。 走在街上，随时会被认出来。

　　最风光的时刻，是在一次接待外宾的活动中。周总理走过来，握住他的手，笑着夸他：“演得好，阿鹏！”那张握手照片，成了莫梓江人生最高的荣耀。 从顺德普通家庭走出来的老三，站到了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光环下。 他以为人生从此是坦途，是星辰大海。可时代的列车轰隆转向，从来不会提前通知乘客。

　　1966年，风暴来了。仅仅在成名七年后，《五朵金花》突然成了“毒草”。 电影里优美的爱情，被曲解成“小资产阶级情调”。 27岁的莫梓江，从“人民演员”的座位上被粗暴地拽下来。 一份份批判材料上，他被扣上一顶沉重的帽子：“二流子”。 演戏的权利被剥夺，他接到通知：收拾行李，下放劳动。

　　目的地是广东英德的横石塘五七干校。 曾经的电影明星，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。 他的工作变得极其具体：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挑着两个沉重的水桶，走上几里地去打水。 然后是犁地、插秧、收割。 手上的老茧一层层增厚，皮肤被岭南的日头晒得黝黑。 那些曾在银幕上为他欢呼的观众，如今看他的眼神，多了躲闪和复杂。

　　他在这里，从27岁熬到37岁。 人生最好的十年，交给了土地和农具。 干校里不止他一个“名人”，他亲眼看着更残酷的命运在身边发生。 饰演金花的杨丽坤，因长期迫害精神出现了问题。 编剧王公浦夫妇，被迫劳燕分飞。 莫梓江是“幸运”的，至少他还有一份粗糙但能活命的饭食，还有一个等他的人。

　　1969年，在人生最灰暗的低谷，他和珠影厂的演员胡琳琳结婚了。外界压力巨大，但胡琳琳认准了他。 干校生活清苦，营养跟不上，胡琳琳就想尽办法，省下自己的糖票，买一点点白糖寄给他，让他泡水喝，补补身子。 莫梓江后来说，那白糖水的甜，能从舌尖一直渗到心里去。 爱情和信念，成了那段漫漫长夜里，唯一可见的微光。

　　1978年，政策变了。 39岁的莫梓江得到，回到了珠江电影制片厂。 镜子里的自己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眼神清亮的阿鹏。 额头有了皱纹，鬓角生了白发。 演员的黄金时代，已然彻底错过。 有香港电影公司听说他复出，开出很高的薪水，想请他过去拍戏。 这在当时，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。 莫梓江想都没想，一口回绝了。 他说：“我是国家培养出来的演员，不去给资本家干活。 ”

　　他留在珠影厂，演一些配角，甚至是反派。 《斗鲨》里的特务，《省港狂龙》里的黑帮头子。昔日的男主角，开始给年轻演员配戏。厂里同事看他骑着辆破自行车去试镜，都劝他：“老莫，学着圆滑点，走动走动。 ”他笑笑，还是那副倔脾气。 1989年，《五朵金花的儿女们》开拍，邀请老演员重聚。原班人马只凑齐了三个人。杨丽坤因病无法出席，另一位“金花”朱一锦已远走海外。站在熟悉的洱海边上，莫梓江很久没有说话。

　　后来，厂里安排他转去做后勤管理工作。 1995年，评职称。 别人都在申请表上罗列自己演过多少主角，获过什么大奖。 莫梓江的申请表，工作能力一栏里，端端正正写着：会修理拖拉机，能辨识二十四节气。 结果下来，他被定为国家二级演员。有年轻的晚辈替他抱不平：“您可是演过阿鹏的人啊！”莫梓江摆摆手：“‘阿鹏哥’是观众叫出来的，比什么职称都值钱。 ”

　　退休之后，他住在珠影厂的老宿舍里。 书柜最显眼的地方，塞满了《五朵金花》的剧照、海报，还有当年周总理接见他的那张合影。 他很少对人讲过去的事，就像把所有的苦和甜，都封存进了那些微微泛黄的相纸里。 2023年，莫梓江病重住院。 意识模糊的时候，他总在念叨两个词：“大理……军马……”儿子听不清，俯身到他嘴边，才明白父亲说的是电影里阿鹏走过的蝴蝶泉，和那匹陪伴他走天涯的骏马。

　　去世前三天，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，对儿子说：“放一下那首歌。 ”儿子在手机里找到《蝴蝶泉边》。 苍山洱海的旋律在病房里缓缓流淌，莫梓江的嘴唇轻轻跟着哼唱，眼角有泪慢慢滑下来。 10月26日，他安静地走了，享年85岁。 家人遵从他的意愿，送别仪式极其简单。 没有花圈，没有挽联，只有那首《蝴蝶泉边》在循环播放。

　　他的墓碑上，没有头衔，没有生平。 只有一句从电影里来的白族谚语：“好茶不怕山路远”。 这句话，是阿鹏对金花的誓言，说要翻过九十九座山，也要找到她。 这句话，也成了莫梓江自己一生的注脚。 好茶生长在险远的山巅，要经历风霜雨雪。 好的生命亦然，它不怕路途遥远坎坷，只怕在颠簸中，丢失了本真的味道。 他这一辈子，高峰低谷都尝遍，却始终没学会那份“聪明”的圆滑。他守着他的笨拙和纯粹，像守护一盏风里的灯，直到最后。